半夏小說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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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漠市入冬之後的第十五天,餘淵若的生活回歸了一種近乎精确的平靜。

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出門,八點前到妖管處。白天處理案件檔案、寫報告、參加例會。傍晚六點左右離開辦公室,偶爾繞路去齊陵的學院接若若出來吃個晚飯,然後再把他送回齊陵那邊。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之後看看書,或者把白天沒做完的工作帶回來繼續寫,十一點前準時睡下。

他本來就是這樣生活的。在調到漠市之前,在西南那些城市裏,他都是這樣一個人按部就班地過着日子。來了漠市之後遇見了必颉,生活裏才多了一些計劃外的、柔軟的變量——那些變量現在又被收走了,于是日子重新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餘淵若對此沒什麽可抱怨的。他骨子裏有種從容的、不慌不忙的脾性,習慣了一個人,也習慣了等待。他知道自己再見到必颉的第一面時那種熟悉感意味着什麽,知道在後來的相處中逐步加深的悸動和在意指向的是什麽方向。他也知道必颉在躲他,在把那些他自己都還沒理清的東西一層一層壓下去。

他等得起。

白天的工作照常推進。魏青案件的調查進入了深水區,他每周寫一次進展報告報送上層。那個"虞淵"的地名在魏青的記憶碎片裏反複出現,頻率越來越高,像是一個被禁制封鎖着的核心信息正在逐步松動。餘淵若把每一條碎片都仔細整理歸檔,他做着這些的時候有一種模糊的預感——等必颉從虞淵回來了,這些東西或許能派上用場。

若若那邊他隔天去看一次。齊陵把若若照顧得很好,小家夥在寒假班裏交了幾個新朋友,性格比剛來時活潑了不少。餘淵若帶他去吃晚飯的時候,他會叽叽喳喳地說今天做了什麽手工、學了什麽兒歌、跟哪個小朋友分享了零食。他從來不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只是有時候吃着吃着飯會忽然安靜幾秒,然後說一句"爸爸現在應該到了吧"。

餘淵若會接一句:"快了。"

若若就點點頭,繼續吃飯。他那種安靜的信賴讓餘淵若心裏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這孩子好像天生就懂得"等待"這件事,懂得把自己安放在一段被填滿的時間裏,不去催促也不去焦慮。他從若若身上能看到某種熟悉的影子——那種安安靜靜的、紮根式的耐心。

日子就這麽過了半個月。

第十五天的傍晚,餘淵若下班後照例去了一趟齊陵那兒。若若今天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棵特別特別大的樹,樹底下站了兩個人,一高一矮,手牽着手。餘淵若蹲下來看那幅畫的時候,若若在旁邊補充說明:"這個是爸爸,這個是若若,大樹爸爸在旁邊看着。"

"這個是誰?"餘淵若指着大樹旁邊一個模糊的小圈問。

若若歪頭想了想:"是叔叔。"

餘淵若的手指在那個人影上停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揉了揉若若的頭發,說:"畫得很好,留着等爸爸回來看。"

從齊陵那兒出來之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冬夜風冷,餘淵若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步行回了自己的公寓。他那棟樓在漠市西區的一條老街上,年頭久,樓道裏的感應燈有一半是壞的,他習慣了摸着牆走。

走到三樓自家門口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他的腳步在門前驟然停住。那只正準備掏鑰匙的手懸在半空,整個人的警覺在不到半秒的時間裏拉到了最高。他側耳聽了一下門內的動靜——沒有聲音,安靜得不像有人在裏面。但血腥味确實是從門口傳來的,混着一種他有些熟悉的氣息。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餘淵若快速掏出鑰匙開了門。他沒有開燈,先把身體貼到門側的牆邊頓了兩秒,确認室內沒有威脅之後,才伸手按下了玄關燈的開關。

燈光亮起來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門口地面上蜷着的人影。

那個人側卧在地上,後背靠着鞋櫃,面朝牆壁。外套上沾着暗色的污跡,圍巾松開一半垂在肩頭,頭發亂糟糟地垂下來遮住了臉。他整個人蜷縮着,呼吸極淺,一動不動。

餘淵若認出了那件外套。他幾乎是撲過去的,在蹲下來的同時已經伸手去扶那個人的肩:"必颉!"

手指觸到對方肩膀的瞬間他感覺到了皮膚表面的冰涼和黏膩。他把人翻轉過來,看見了必颉的臉——蒼白、毫無血色,嘴唇乾裂泛白,右側顴骨上有一道乾涸的血痕。他的眼睛緊閉着,睫毛一動不動,呼吸淺得像随時會斷。

餘淵若的指尖在探到他頸側脈搏的時候劇烈地抖了一下,但沒有停。他感覺到指尖下那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動時,整個人才重新找回了呼吸的節奏。還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人從門口弄到沙發上、怎麽撥通玄武醫廬的緊急電話、怎麽在電話裏用還算平靜的聲音說完"重傷,馬上送過來"的。他只知道當他把必颉放在沙發上用毯子裹住的時候,自己那件淺灰色的毛衣袖口沾了一大片暗紅色的漬跡。那些漬跡在手肘和袖口洇開,觸手溫熱而濕黏。

救護車來的時候他跟着一起去了。車上的急救人員在處理傷口,餘淵若坐在一旁看着必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他心裏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感,像所有的慌亂都在确認脈搏的那一瞬間用完了,剩下的東西全都沉澱成了某種堅實的、不容撼動的意志。

反正你不能死。他在心裏說。這算賬還沒清呢。

玄武婦幼保健中心頂樓的急救室燈亮了大半夜。玄火将軍親自主刀,玄水夫人全程輔助。餘淵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手裏攥着必颉那件髒兮兮的外套,外套口袋裏掉出來一只深藍色的藥草包,封口的細繩松開了,裏面的乾燥草藥灑了一半在地板上,散發着一股熟悉的清香。

他彎腰把灑出來的草藥一點一點撿回去。

淩晨三點左右,手術室的門開了。玄火将軍走出來摘了口罩,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沒事了但得好好休養"的慶幸,他對餘淵若說:"外傷處理完了,左肩有一處深撕裂傷,肋骨斷了兩根但沒有刺穿內髒,最重的是靈力枯竭——他像是把自己掏空了一樣。再晚送一個小時,這條命就真懸了。"

餘淵若站起來:"他醒了?"

"還沒,麻藥沒過。轉進病房了,你去看看他吧。"

餘淵若走進病房的時候,必颉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是白得吓人,但胸口有規律地起伏着,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彙入他手背上的針頭裏。他臉上那道血痕被清理乾淨了,露出了顴骨上一道淺紅的傷印。呼吸機已經撤了,他閉着眼睡得沉,像是很久很久沒睡過一樣。

餘淵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安安靜靜地落着。他看着必颉的睡臉,看着他那雙即使在睡眠中也沒有完全松開的眉頭。他在那張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邊開始泛白。

必颉是在第二天下午醒的。

餘淵若去樓下買了杯咖啡回來的時候,推開病房門,看見必颉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比從前亮了一些,雖然裏面還帶着重傷後的疲憊和失血後的蒼白,但某種東西變了——他的目光裏有種安靜的、專注的、像在辨認什麽似的沉穩感。

"你醒了。"餘淵若把咖啡放在床頭櫃上,拉過椅子坐下。

必颉轉過頭看着他。那雙眼睛在日光燈下微微眯了一下,然後慢慢彎成了一個弧度。很淺,很輕,但他确确實實地笑了。

"餘淵若。"他的聲音還很啞,帶着傷後特有的虛浮,但那三個字被他念出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像一個人在很久很久以後,終于能準确地叫出另一個人的名字。

餘淵若的動作停了一瞬。他低頭擰開咖啡杯的蓋子,蓋子邊緣的封口被他的指尖捏出了幾道淺淺的指痕。他的聲音維持着平穩:"你傷得很重。靈力透支得厲害,玄火将軍說你要至少修養一個月才能恢複。"

"我知道。"必颉說。他看着餘淵若,目光裏有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東西——坦然、篤定、不加掩飾的溫和。那種溫和像融化的冰一樣從他眼底溢出來,安安靜靜地落在這個方向的每一寸空氣中。"我回來了。"

餘淵若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緊了緊。他能感覺到必颉今天的狀态跟從前完全不同,那種以前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着的、閃爍不定的距離感消失了。此刻必颉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沒有任何閃避或收斂,就像一個人終于把自己心裏那個被關了很久的念頭放了出來。

"你去了虞淵,有什麽發現?"餘淵若問。他把話題拉回了安全的區域,語調平淡如常。

必颉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裏有一種讓餘淵若心裏微微發緊的東西——像是他知道什麽很重要的事情,但暫時不能說。"發現了一些事。"他收回視線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整理語言,"你那個藥草包,我路上用了。謝謝。"

"不客氣。"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午後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病床和椅子之間鋪成一道暖融融的光帶。必颉忽然伸手握住了餘淵若放在床沿的手。他的掌心還帶着傷後的涼意,但力度很輕很穩,不容拒絕地握住了。

餘淵若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他低頭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掌,指節分明,骨節凸出,握着他的姿勢像在确認什麽。他的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你在虞淵到底遇到了什麽?"餘淵若問。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些藏在平穩語調底下的東西快要漫上來了。

必颉看着他的眼睛,松開了手。他的指尖在松開的時候在餘淵若的掌心蹭了一下,短暫的接觸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

"遇到了一個人。"必颉說,"他告訴我一些事。"

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餘淵若的眉眼之間。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餘淵若的睫毛染成淺淺的暖金色,映在他眼底的琥珀色裏。

"他說我找的東西一直都在我面前,只是我沒認出來。"

餘淵若站起來。他拿起床頭櫃上的咖啡杯,杯口還沒打開,他的手指捏着杯壁,指節微微泛白。"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找玄火将軍開一下你後續的用藥清單。"他的聲音平靜,但比平時快了兩拍。他轉身往門口走,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

必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靠回枕頭上。他閉上眼睛,嘴角那點弧度還在,像一粒剛剛種下去的種子。

他什麽都想起來了。

虞淵深處那片神木的根系遺跡裏,殘留着一縷極淡極淡的若木本源。那縷本源在他觸碰到遺跡最深處的斷根時融進了他的身體,把他被封鎖了三年的記憶全部沖開了。鋪天蓋地的畫面在那一瞬間湧了進來——若木站在他面前時的樣子,若木說"我在這裏"時的聲音,若木那雙手環在他腰間的觸感,還有那段漫長而安靜的、兩個人坐在同一棵樹下看着日落的時光。

所有的一切。

他想起來了那個名字,那張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他終于明白為什麽自己第一次在商場看見餘淵若側臉的時候心髒會那樣劇烈地跳了一下——那是他的身體比他的記憶先一步認出了這個人。他終于明白為什麽若若會說"香香的叔叔跟大樹爸爸一樣香"。他也終于明白了為什麽自己後背上的那些暗傷在靠近餘淵若的時候會溫溫熱熱地發燙。

那些傷痕不是懲罰。那是若木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後一道印記。用那些傷痕作為媒介,他鎖住了若木跟他之間的所有牽連。天道把他的記憶抹掉了,但若木用自己的本源在那道痕跡裏存了一份副本,等着他有朝一日發現它,讀懂它。

"你記不記得都無所謂。"那縷若木本源在消散之前對他說過這句話,聲音溫溫潤潤的,帶着他熟悉的尾音,"你回來之後自然會想起來的。"

必颉在虞淵的斷根旁邊跪了很久。深冬的極西之地冷得刺骨,風從荒原上刮過來,乾裂而凜冽。他把額頭抵在那截斷根上,感覺着那股熟悉的草木氣息滲進他的皮膚裏,慢慢地把那些被封鎖的畫面一段一段地還給他。

餘淵若就是若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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